太平观 南河叁
。我留下来给玄清观主瞧瞧。”
她常年与灵兽草木打交道,也粗通一些药理。
而赵家兄妹常年行走江湖,比宗门弟子更指望这些道观据点,要帮忙收拾庭院。
于是,剩余叁人在街口分作两路。
宁邱去城北郡守府附近,元晏带着秦昭去城西街市商铺转悠。
边城比想象中繁华,秦昭逛得不亦乐乎,每家店铺都要进去瞅两眼。
月牙比他更忙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活像一团小黑旋风。
元晏不远不近地跟着,由着他俩撒欢。
“元晏,你看这个!”秦昭举起一只陶埙,吹得乱七八糟。
元晏懒洋洋应着:“好看,买。”
“这个呢?”小公子又抓起一顶胡帽,往头上一扣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合适,买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让我买?”秦昭把帽子摘下来,狐疑地问她。
“又不是花我的钱。”
秦昭:“……”
他愤愤地把帽子放回去,跟着月牙往前走。
长街尽头,黑压压排着一长队人。
佛庐前搭着宽大的粥棚,几口大锅白汽蒸腾,米香四溢。
棚柱上挂着木牌:佛恩广济,分文不取。
排队的大多是边境流民,元晏听到一些窃窃私语:
“你看那些和尚,头光光的……”
“听说他们自己剃的,不是官府的髡刑。”
“自己剃?那不孝啊!爹娘给的头发,说不要就不要?”
“快闭嘴吧。人家施粥呢。喝了他家米汤,就少说两句。”
一名老妪佝偻着背,颤巍巍挪到大锅前,递上一只豁口破碗。
施粥僧人眼尖,一眼瞥见她手腕红绳。
流民腕上,不少系着太极观的平安绳。
打粥的木勺悬在半空。
“阿弥陀佛,施主。取下红绳,方可领粥。”
老妪愣愣地盯着手腕。
那红绳系了几十年,早已成了身上的一层皮。
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片刻后,粗糙的手指扯断了红绳。
红绳落入尘土。
热粥倒进破碗。
老妪捧着碗,顾不得烫,大口吞咽着蹲去墙根。
元晏立在街角阴影里,秦昭站在她身侧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那红绳碍着他们什么事了?”小公子语气忿忿,“为什么非要摘了才能领粥?”
元晏看向墙根下舔舐碗底的老妪。
“道门在边城经营多年,边地百姓几代人都是带平安绳、烧平安香的。”元晏顿了顿,“这些和尚来了,靠什么让人改信他们?”
“最快的方式,是让人先把以前的东西丢掉。红绳,香火,今天丢一样,明天忘一样。等哪天遇到难处,想到的不再是道观,而是寺庙时,这事就成了。”
如今道门自顾不暇,而佛门粥棚往那一摆,念句阿弥陀佛就能喝上热的,谁会不愿意呢?
今日施粥的是和尚,流民自然双手合十。若明日换成道士,众人也能为了一点粟米往前冲。
谁有粮,人便跟谁走。
不过话说回来,粮又是从哪来的?
不外是信众供养,官府赐地,免除赋役。
佛门今日是风光,哪天上头换了,一纸公文下来,佛庐一样说拆就拆。
太平观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?
“那她为何就听话解了?看样子也是至少带了十几年的东西吧。”
“因为饿呀。”元晏说。
“秦公子,你我都未曾体会过。饿到了极点,五脏六腑绞作一团,直往外呕酸水。眼前发黑,手脚虚软,脑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个字,吃。”
秦昭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活下去太难了。莫说一根绳子,便是……唉。”
元晏不好继续说下去。
小公子心性单纯。往下的话,太过血淋淋。
她曾见过。
大饥荒,流民潮。
吃什么都行。
草根,树皮,土,还有人。
卖儿鬻女,易子而食。
那些事,书上就四个字。可真见着了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真的忘不掉吗?
元晏惊觉,自己竟有些记不清了。
少时她手提长剑,满心想着劈开天地不平,救万民于水火之中。
可长锋利刃,斩不断饥馑;修为通天,也没法凭空变出满仓粟米,来填饱这千万张饥饿的嘴。
她如今竟也变成了端着悲悯的看客。
大概就是这样吧,时间一长,再刻骨铭心的画面也被糊上一团白汽。
都说修仙者超脱,不过是活太久,很多事情忘却了,也就不再执着。
而修这长生大道,又是跳入一个更大的樊笼。